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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助我续汗青
作者:邸永君 日期:2007-04-13
    毋庸置疑,欣逢网络时代的学者是幸运的一群。我们各方面的条件之优越、信息之丰富、眼界之开阔,交流之顺畅、手段之先进,胜之以前不可以道里计。而有幸在中国社会科学院从事研究工作,得地利之便,颇有“不为浮云遮望眼”之宽阔视野和“无丝竹之乱耳”的超然境界。就我个人而言,几年来,在我院功能强大的网络系统协助下,已使不少学术梦想成为现实。
    长期以来,从事民族研究的学者有一大遗憾,那就是在我国古籍中一直未能找到“民族”一词的出处。就职于我院民族所的韩锦春、李毅夫等二位前辈对“民族”一词的出处、用法和含义等问题极为关注,并悉心搜求、研究有年,对相关史料、报刊和书籍进行了认真爬梳与摘录。但由于汉文典籍浩如烟海,长期搜寻而未果。“‘民族’一词不见于中华古籍”之提法被普遍接受。中国民族学大家林耀华先生就认为:我国“民族”一词的使用是“受日语的影响,日人用汉字联成‘民族’一词后,我国又从日语引入”。我国大型权威工具书《辞源》中亦不见“民族”之词条,其舶来身份似成定论。至2001年,青年学者茹莹根据其掌握的史料,认定“民族”一词始见于唐代李筌所著兵书《太白阴经》之序言,中有“智人得之以守封疆,挫强敌;愚人得之以倾宗社,灭民族”之语。茹莹就此认定:汉语“民族”一词绝非近代的“舶来品”。
    笔者亦一向抱定“‘民族’一词来自本土”说,只是苦于无史料支持,只能作为一个情结深藏于心。2004年初,二十五史(《二十四史》加《清史稿》)全文检索系统登陆我院内网。当我得知此消息后,立即借其所助进行搜检,并在《南齐书》列传三十五《高逸传•顾欢传》中,觅得“民族”一词在正史中的出处。以此为指引,先查找中华书局点校本,但从其《校勘记》中得知,宋大字本《南齐书》中之“民族”,在明南监本、北监本却作“氏族”。我又找到以宋大字本为底本影印出版的商务印书馆百衲本,“民族”一词赫然纸上。其云:
    舟以济川,车以征陆。佛起于戎,岂非戎俗素恶邪(耶)?道出于华,岂非华风本善邪(耶)?今华风既变,恶同戎俗,佛来破之,民有以矣。佛道实贵,故戒业可遵;戎俗实贱,故言貌可弃。今诸华士女,民族弗革,而露首偏踞,滥用夷礼,云于翦落之徒,全是胡人,国有旧风,法不可变。
    此语出自道士顾欢,乃南齐著名道教学者。“诸华士女,民族弗革”之“诸华”即“诸夏”,对之以“戎”、“夷” 、 “胡”,“民族”则必指生活于中原与江东之汉族无疑。而所谓 “士女”即成年男女,他们“民族”尚未改变,却“滥用夷礼”,顾欢认为,国家原有风俗,不能轻易改变。而“民族”变易之根据,就是“风”(风俗)和“法”(礼法)。由于宋大字本早于明南监本和北监本,且氏族乃根据血缘决定,而非风俗和礼法所能改变,故作“氏族”则与文中意旨不合。据此我撰就《“民族”一词见于<南齐书>》一文,发表于《民族研究》2004年第三期。我得出结论,“民族”一词于我国正史中有征,且与当前我们经常应用的“民族”之含义十分接近。并推论,日语中“民族”一词有可能直接取自汉典。
    文章发表后,为“民族”一词出自本土说提供了力证。饮水思源,我院网络检索系统功莫大焉。
    清史满族史,是我攻读博士学位时的研究方向。而在该领域中,启心郎的设置与裁撤,是后金与清前期的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举措。启心郎,满文作mujilen bahabukuu,直译为“使获心者”,为后金与清前期所设官职。自天聪五年(1631年)出现至康熙十二年(1673年)裁撤,启心郎群体曾活跃于中国历史舞台近半个世纪之久。在中国历史上,该官职之设乃空前绝后、独具特色之创举;其群体在明清递嬗过程中曾起过上传下达、沟通满汉的重要作用。兼具清史满族史研究之双重价值。但由于史料匮乏,长期以来无人对其进行系统深入的研究。以致今人中对其知晓者寥寥,且向未引起清史满族史研究者的重视。我过去曾搜集梳理过相关资料,但可用者寥寥,远不足以廓清轮廓并连缀成文。检索系统启用后,我在先《清史稿》中检得史料出处19处,并根据相关时间线索,先在《东华录》中爬梳考辨,复扩展至《清实录》,并将先前在清人笔记中的蛛丝马迹般零星记载一并考察,撰就《启心郎考》一文,勾勒出启心郎群体的清晰轮廓,并对其产生的时代背景、发展过程、历史作用和消亡原因进行了全面分析,于深化学界对明清递嬗这一特定历史时期满汉文化之间撞击、交融并最终趋同的整个历史过程的了解与认识,具有一定的促进作用。作为历史研究者,能在我院主办的超一流学术刊物《历史研究》上发表文章,是学术造诣已趋于成熟的标志。我试将拙文奉上,幸得同人首肯,发表于《历史研究》2006年第一期,从而实现了我的又一个学术追求。
    作为学者,立言乃终身本业。而历代先贤皆认为乃“经国大业,不朽盛事”,万不可随心所欲,误己害人。至清代中期,桐城派集大成者姚鼐老前辈提出“义理、考据、辞章”三大标准,为后学指出了追求标的。用现代语言诠释,义理即思想性,考据即学术性,辞章即艺术性。作为妙文,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得逢网络时代的我辈,于上述三方面皆可得其大助也。
    思想性乃文章之灵魂之所在。欲使思维不枯,才情闪现,则不可闭目塞听,作茧自缚,必须跟上时代步伐,掌握学术动态,了解新观点,感受新思潮,并与之回应甚至碰撞,在激荡辩难过程中相得益彰。当今时日,诸多学者通过网络交流信息,传播理念,无论是“光明网”、“国学网”、“人民网”等权威网站,还是“大家思想网”、“学术批评网”和“万贤网”等先锋网站,各位新进学人的作品思想活跃、新论叠出。阅读披览,于启发思路,开阔眼界,受益非浅,感悟良多。因网络相助,先贤老子所云“不出户,知天下”之高妙境界已成现实。
    学术性是文章之价值所在。史家对史料重视至极,最忌凭空妄断,游谈无根。前辈为寻觅史料而上下求索,手不释卷,常至头重目酸,而终日苦寻而一无收获之状在在多有。而我辈可凭借对关键词之检索,先找到出处,再核对史料原文,大大缩短了所需时间,也为更大限度地占有史料提供了必要的技术支持。我到科研处任职后,因工作性质所限,到图书馆查阅资料的机会几乎不复存在。为不放弃研究本业,我将必备书籍尽量购置齐全,在不出办公室的情况下,仍利用工作间隙延续着学术追求,并时有所获,无网络相助,简直是不可想象者也。
    艺术性是文章之生命力所在,若行文无章,结构松散,即使义理考据皆佳,但“言之无文,行之不远”。是否拥有授众,获得认可,辞章之学所关甚巨。我师王钟翰先生曾多次训诫:惜墨如金,方为自重;行文断不可随心所欲,要逻辑严谨,层次分明,不坠无谓之谈,不惜文章短小;要有炼句意识,要字斟句酌,逐字敲打,兼顾平仄。在电脑使用之前,逐字敲打绝非易事,每次修改,皆会将字面搞得一片狼藉,不忍卒睹。而我们当今运用word系统写作,为字斟句酌创造了极为便利的条件,为提高辞章质量提供了必要保障。数年来,我每每于文章草就后,必进行逐字敲打,标点符号亦不放过,辞章质量渐有提高。重温以前旧作,大有不忍卒读之感。
    另外,旧时投稿,稿件寄出,翘首以待;鸿雁迟来,望穿秋水。而今仰仗网络,鼠标一点,文章飞至,尽管分处异地,甚至海天阻隔,与编辑沟通交流,仿佛近在咫尺。无疑拉近了双方心灵之间的距离。
    历史的继承性使我们新一代学人具有高于前辈的学术起点。无数前辈昏灯秃笔,不舍昼夜,用青春与生命为我们谱写出一曲曲响彻古今、震撼心灵的史家绝唱。而作为后学,将他们未竟的事业继续推向深入并有所拓展,是我们这一代史家责无旁贷的天职。只要我们以先贤锲而不舍的精神为楷模,加之掌握并运用电脑、网络等先进技术手段,就一定能承担起续写百代汗青的历史使命。任重道远,望大雅君子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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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邸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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