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记忆重拾:翁独健先生的学术人生
作者:刘海涛 日期:2026-02-28

 2025年中秋节前夕,我去我的老师罗贤佑家中拜访,同时也汇报了《翁独健评传》书稿的准备情况。罗老师是翁先生1978年首次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招收的4名研究生之一,毕业后留在民族所继续跟随翁先生学习,对翁先生的治学精神、学术品格、人生境界有着切身体悟。谈话之中,罗老师满怀深情地回忆起翁独健先生生前的点滴片段,一幅由记忆重拾所形塑的翁先生的学术人生剪影徐徐展开。

翁独健,原名翁贤华,1906年11月28日出生于福建省福清县坑边村的一个贫寒家庭。3岁那年,一场小儿麻痹症使他成了一个步履维艰的残疾人。翁先生的母亲十分开明,他语重心长地开导儿子:“你是个残疾人,不能同别人相比,如不发奋读书,学到本领,很难自立,到时后悔就迟了。”母亲的话影响了翁先生的一生。先生所在的乡村小学有个有趣的规定:每学期结束时,给前三名学生发肉包子作为奖品,第一名最大,第二名次之,第三名最小。包子本身虽然不足称道,但对于那些笃志嗜学的儿童来说,都把能够得到包子当作无上荣耀。翁先生四年级上学期就得了个“二号包子”。之后,他学习更加刻苦,从四年级下学期到融美中学、英华书院,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在英华书院读书期间,他拒绝了家里筹办的婚事,心无旁骛,笃志求学。为了表明自己一脚虽跛,也要行万里路的远大抱负,他放弃原名,给自己另取了一个富有个性的名字——翁独健。

靠着坚持不懈的努力,翁先生考取了燕京大学历史系。“1928年夏,先生从福州乘船北上,由于路费无多,只好搭乘运载虾酱的货船先到青岛,几经周折才到达燕京大学。”罗老师讲到这里,眼圈有些发红,声音有点哽咽。稍微缓了一下,罗老师继续说道,“燕京大学名家云集,有不少学者都对翁先生的学术发展产生过影响,但最为重要的影响,主要来自两位学者,一位是陈垣先生,一位是洪业先生”。

在大学一年级时,翁先生就萌发了从事蒙元史研究的想法,其契机乃是听陈垣教授的一次讲课。当时,陈垣教授开设了“中国史学评论”。课上谈到19世纪以来,就有人标榜东方学、汉学的研究中心在巴黎,因为那里有几位名噪一时的汉学家;后来日本人又雄心勃勃地声称要把汉学研究中心抢到东京去。陈垣教授认为,这是我们中国人的耻辱,应该把它抢到北京来。

按照燕京大学校方规定,一年级学生不得享受奖学金,膳食书籍等项费用全部自理,翁独健先生既无家庭支持,也没有亲朋资助,只得勤工俭学,靠拔草等劳动来维持学业。大学二年级时,他以优异成绩获得了奖学金,得以专心致志钻研学问。自1923年即开始执教于燕京大学、长期担任历史系主任的洪业教授对这位勤勉好学的年轻人格外赏识、青睐有加:“我有一个最好的学生,他就是翁独健。”洪业教授指出,辽金元史是中国史研究的薄弱环节,日本学界对此相当重视,我们也应该有人从事这项研究。

在陈垣、洪业等知名学者言传身教下,翁先生决定选择蒙元史研究作为毕生从事的事业。1932年5月,翁先生提交了学士毕业论文——《元田制考》,对元代田制之沿革进行了详考,得出“元代田制,皆沿前代之旧,无根本创革”的结论。

1932年前后,翁先生因为研究道教史要搜集资料,经常检用《道藏》。但《道藏》分量大,又没有合适的工具书,每次翻查都感到十分困难,就向导师洪业教授提议编纂一个《道藏子目引得》之类的书。洪业非常赞同,破格吸收他加入哈佛燕京学社引得编纂处,担任《道藏子目引得》的编纂工作。

在燕京大学研究院期间,翁先生研究侧重的是元代社会史和宗教史。1935年,他完成硕士毕业论文《元代政府统治各教僧侣官司和法律考》。之后,翁先生以优秀成绩获得赴美留学奖金,到美国哈佛大学攻读蒙元史。在美国哈佛大学研究院期间,他运用中西考证比较的方法,对爱薛这个13世纪下半叶蒙古汗庭中最有影响的基督教徒进行全面研究,写出了一篇独具匠心、深具功力的英文学术论文《爱薛传研究》(Ai-Hsieh: A Study of His Life),并由此于1938年获得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

罗老师补充说道,“因各种原因,先生的博士论文至今未公开出版,但是,《爱薛传研究》至今受到美国、澳大利亚等国学者的推崇,在国际蒙元史学界享有盛誉”。

1938年获得博士学位之后,翁先生即赴巴黎大学师从法国著名汉学家伯希和学习蒙元史。1939年初夏,翁先生携夫人从法国马赛启程归国。回国后,陆续发表《新元史蒙兀儿史记爱薛传订误》《斡脱杂考》《蒙元时代的法典编纂》与《元典章译语集释》等论著,推进了蒙元史研究的深入发展。继王国维、陈垣等老一辈学者之后,翁独健先生又与韩儒林、邵循正、杨志玖等先生一道,以新的成果推动蒙元史研究向纵深发展,在我国蒙元史研究领域树立起新的里程碑。

翁先生回国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日寇肆虐,国难当头。当时物价飞涨,薪金微薄,全家入不敷出,生活十分拮据。尽管如此,他宁肯课余去教家馆,甚至当掉结婚戒指,也不去待遇优渥的“伪北大”任教,展现了一个正直爱国知识分子的高风亮节。罗老师还回忆起翁先生给他们上课时的情景:“先生目光炯炯,手里握着一个烟斗,经常用《论语》中的‘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教导我们,要我们‘顶天立地做人,勤勤恳恳读书’,要做个‘站得住’的人,要做有人格、有国格、讲气节的人。”

新中国成立后,翁先生担任过北京市教育局局长,中央民族学院研究部主任、历史系主任等职,政务繁多。尽管如此,他仍没有放弃对历史科学的研究与组织工作,尤其是20世纪70年代初由他负责点校《元史》,贡献尤著。

改革开放以来,翁先生重新焕发学术青春,组织了对符拉基米尔佐夫《蒙古社会制度史》的翻译;主持了拉施特《史集》和志费尼《世界征服者史》的汉译校订;负责编写《蒙古族简史》、编辑《全元诗》与翻译《马可·波罗行纪注释》;并主编了《中国民族关系史纲要》《中国历史大辞典·民族卷》等多部深具影响力的论著和辞典。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已是夕阳西下。我起身告辞,罗老师送我到地铁口,边走边为我解压:“《翁独健评传》写好,的确得下一番苦功夫,但也别有太大压力,我给你做后盾,为书稿把第一道关。”一股暖意悄然流遍我的全身,正好抵御了初秋北京的丝丝寒凉。

◇刘海涛(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
版权所有: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
网站技术支持: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网络信息中心
地址:北京市中关村南大街27号6号楼 邮编:10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