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布沟,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南麓门隅北端的高原深谷之中,是我国人口较少民族门巴族的聚居地,现有错那市管辖的勒、麻玛、贡日、吉巴4个门巴民族乡,西邻不丹,南靠中印实控线,与达旺地区相接,是西藏和全国重要的边境乡镇。门隅,藏语意为“隐藏的好地方”。今年七八月间,我们调研小组探寻了勒、麻玛两个民族乡的振兴发展之路。一早从错那沿G560国道向西南行驶,远处雪山顶上现出一抹银光,嫩绿的草甸犹如绒毯般从山坡上铺下来,直到天边,不知名叫什么“措”的湖泊,睁开了透蓝的眼睛,凝望着黑色帐房中飘出的丝缕炊烟,行约40公里,翻越海拔4550米的波拉山口,进入勒布沟。
蜿蜒的盘山公路,仿佛神女飞天轻轻抖落的玉带,飘曳在层峦叠翠间,顺着山路盘旋而下至海拔2800米的河谷地带。发源于错那马扎拉山口南麓的娘姆江曲由北向南穿越这片谷地,流向达旺地区,勒、麻玛、贡日、吉巴4个民族乡犹如一串儿珍珠依次排列在左右两畔。走进勒乡,一排红顶绿窗的石砌小楼依山而立。每户三层,室内装饰华美,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洒在“卡垫”和桌面上,更添了几分暖意和一丝神秘。屋外临街,不置院落,街道干净整洁,聚坐的邻里脸上洋溢着笑容。来前查知,“勒”,藏语意思是“神仙居住的地方”,看来并非虚言。勒乡属半农半牧区,人少地狭,人均耕地面积不足0.24亩,下辖勒、贤两个行政村,居民主要是藏族和门巴族,2024年当地农牧民人均收入达4.43万元,比全国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31万元高出一倍。这一遥远的边村,究竟有着怎样的致富之道?在当街的木桌前,勒村的老支书为我们解开了边陲小村的致富之谜。“过上好日子,全靠党的好政策……现在我们这里出去读书的大学生都愿意回乡工作,汉族姑娘也喜欢嫁过来!”新中国成立前,这里曾被称为“饥饿的山谷”,人们生活物资匮乏,外出交易靠“人背马驮”,路途艰险,音信隔绝。新中国成立后,门巴人民翻身做主人,融入社会主义祖国大家庭;民族区域自治政策使门巴人民和全国各族人民一道,平等享有管理国家事务的权利;乡镇企业、援藏项目等让这里与内地携手迈上共同富裕之路。进入21世纪,教育优惠、“兴边富民”和“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政策落地,繁荣了文化教育事业,实现了通电通水通公路,人们住进了宽敞舒适的“安居房”。新时代以来,强边建设、传统村落保护工程和乡村振兴等政策向边疆人口较少民族地区倾斜,勒村已成为“全国生态文化村”,贤村为“中国传统村落”,当前刚完成“小城镇建设”和“边境小康村建设”任务,正在探索高质量发展之策。
当地干部心里清楚,政策不会自动带来共同富裕,结合当地实际,促成区域内各生产要素、各产业部门协同联动,走出和全国各地平等互利与双向流动的融合发展之路,才是根本。勒布地区处于半湿润暖温带季风气候区,是青藏高原垂直自然带的典型地区之一,又是门巴文化的发源地、门巴和藏文化的交融地、仓央嘉措的故乡,还是我国西南边境生态安全屏障和国土安全线上的一个重要节点,生态、林产、高峰茶园、游牧文化、红色文化等多元文化资源极其丰富。更重要的是,门巴族人民能歌善舞,巧手匠心,妇女精于竹编,男子擅制木碗。茶园、民宿、林下采集、竹编和木碗手工艺、传统农牧业和政策补贴等成为勒乡农牧民的主要创收方式。据老支书介绍:目前只有茶园实现了产业化经营。其他如“勒布木碗”和竹编尚处于被当作旅游文化名片的发展阶段,刚被列入错那市产业规划深加工特色产品行列,尚未实现产业化。
讲起茶田、茶厂合作社的事,老支书如数家珍。他兴致勃勃地说:“本地人喜欢大叶茶,内地也有不少客户订购,还有绿茶和红茶,2024年产了两万多斤,通过线上平台,不到一年就卖完了!”这里有世界上海拔最高(约2800米)的茶田,1968年开始试种茶叶,1971年成立高原茶厂,2013年成立错那市勒门巴民族乡茶叶农牧民专业合作社,2024年卖茶收入达591万元。合作社最大的受益者当属本地农牧民,通过个人业绩分红、茶田租金等方式,每户每年至少增收25000元。显然,茶厂分红成了农牧民收入的重要来源。当前,当地正谋划将高山茶叶采摘、生产、销售与旅游、民族文化融合发展,打破“千村一面”的乡村发展桎梏,以其特有路径融入国家经济发展大局。
离开勒村向北出发,午后两点左右抵达麻玛乡。这里依山傍水、地势开阔,有大片平整的农田,娘姆江曲绕城而过,人口较多,是门巴4乡学校、医院和大商贾等的集中地。麻玛,门巴语即“人口集中的地方”。传说该地名来自仓央嘉措。他曾预言这里会成为藏南门隅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待访谈调查结束,我们拜访了仓央嘉措“小行宫”。所谓行宫,其实是坐落在麻玛乡边一块巨石之上的石砌小房子。它是建于明朝初年的一座小佛堂,之所以被称作仓央嘉措的“小行宫”,一说是他小时候从达旺去错那做买卖中途经常休憩之所,一说是他成为喇嘛之后回乡只在此住过一晚。从结满青苔的巨石裂缝中拾级而上,迈进低矮的门口,室内只有10多平方米,正对门口的佛龛顶部的海水纹样和房梁上雕刻的二龙戏珠,恰是明清时期内地房屋装饰常用的图案,两旁墙面上的壁画早已斑驳脱落,但隐约可辨,一幅为佛祖释迦牟尼画像,另一幅则是文成公主化身的绿度母像,她的左下方是一个当地供养人的形象,这些许的文化遗存竟悄然勾画出了藏、汉、门巴民族间绵延不绝的文化交融脉络。走出小行宫,回头看,夕阳中它更显小巧、古朴,低门小窗,窗口望向达旺地区,门向内开,仿佛浓缩了仓央嘉措遗世独立的一生。
从错那返回拉萨途中,经过琼结的藏王墓群和融藏、汉、印建筑风格于一体的桑耶寺。我问洛桑师傅:“了解文成公主吗?”他当即答道:“她和松赞干布是夫妻!”如此表述还是第一次听到,或许这就是藏汉一家观念最自然淳朴的表达。不由得想起那句流传甚广的诗文“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人们往往共情于世事“难两全”的旷世遗憾,或许它另含“求索可得两全”的佛法真义,如同天堑可变通途,通过人们世代渴望连接的努力、党的民族政策的层层覆盖叠加和各族人民基于美好生活向往需求“向内凝聚”的无声律令,深处高原谷底的边村,不再遥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