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 世纪90 年代以来，移民融入一直是法国政界关注的核心问题。近些年来，泛伊斯兰主义思潮、伊斯兰宗教极端思想和各种暴力恐怖袭击事件严重扰乱了社会秩序，也使得移民问题的研究更具有现实紧迫性。

2016 年出版了有关法国移民的第二次大型调查报告《人生历程与族裔: 法国人口多样性》，数据采集于2008 和2009 年。该调查的目的在于弄清法国移民及后代的生命历程，包括地域、居住格局、家庭、教育、职业、宗教信仰、公民性、社会网络、文化活动、人生历程以及受歧视经历的主观感受等方面。

研究发现，法国移民社会融入面临的重要挑战仍然来自于社会的结构性不平等以及法国主流社会对移民群体( 尤其是穆斯林群体和有色人群) 的歧视。另外，宗教信仰并没有成为影响法国穆斯林社会融入的桎梏，穆斯林群体中的强硬派有着强烈宗教极端化的倾向。本文还讨论法国穆斯林的社会宗教特征以及在构建法国伊斯兰教过程中应当采取的相应措施。

一、法国移民历史进程

法国移民可归纳为四次大规模移民潮: 第一次是从19 至20 世纪初，主要来自与法国接壤的中欧、南欧国家和英国; 第二次是20 世纪上半叶，以中东欧国家为主要来源地，以斯拉夫人为主体; 第三次是从1945 年到1973 年，先是以中南欧移民为主体，随后被来自马格里布和亚洲国家的移民所取代; 第四次是1974 年至今，以来自世界各地的难民和非法移民为特征的移民潮。

二、法国移民的社会整合

美国学术界对移民问题研究中习惯使用的概念是同化。法国学术界更偏向于使用融入。融入强调个人自下而上地融入到社会，接受社会主流文化与价值观。从学术层面看，移民的社会融入分为社会结构性融入或社会整合与文化融合。二者就像硬币的两面相互关联且密不可分。

多元化是法国移民或相关人口最重要的特征。因为移民人口内部在迁出国、自身社会经济条件、性别、语言水平、受教育程度、居住格局、迁移年限等方面都存在显著差异，很难将来自不同国家的移民们视为一个同质性的群体。

( 一) 移民和移民后代的空间分布

《法国人口多样性》调查显示，移民及其后代在法国的空间分布相当不均衡。在法国本土，18—50 岁移民占移民总人口的22%，他们在法国各地区的分布比例分别在6%—39% 之间不等。以巴黎为中心的大区法兰西岛历来对移民有很强的吸引力，其移民人口比例居全国之首。

在法国本土，有20%的移民及15%的移民后代居住在敏感街区，但是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移民之间差异很大。

( 二) 受教育经历

社会学研究表明，家庭社会经济条件对子女的受教育经历有深刻影响。在控制社会和家庭因素后，本土法国人和移民后代在小学阶段的复读率没有明显差距。相比之下，土耳其后代女性在小学阶段的复读率相对较高; 而东南亚国家移民后代同时期的复读率普遍较低。外国移民与本土法国人在高中毕业考试文凭的获得率上差距较大。

移民后代接受高等教育的比例和年限均低于本土法国人。辍学率高、辍学早是造成此现象的重要原因之一。移民学生学习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对教学方式的适应情况以及对待学校教育的态度是导致辍学的重要因素。

( 三) 受歧视状况

《法国人口多样性》调查中，声称有过受歧视经历的受访者主要来自移民群体。这种歧视更多带有族群、种族性质，而有关性别、年龄、残疾、性取向等方面的歧视很少被提及。由于肤色缘故，非洲裔移民和海外省的法国人更容易遭受社会歧视。移民后代对社会歧视更为敏感。学校教育和就业市场领域遭受的歧视强化了他们的移民身份认同。

调查数据表明，针对少数族裔的种族歧视现象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法国人口多样性》调查数据显示，相对于获得高中文凭或接受过两年高等教育的本土法国人，移民认为自己在寻找工作、住房和与行政部门打交道时受到歧视的可能性要高出30%。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移民受种族歧视经历也相差较大。

( 四) 就业与社会再生产

第一代移民的职业选择主要集中在技术含量低的行业。移民后代成为技术工人的概率更高。

通常情况下，来自工人阶层的移民后代与父辈职业变化不大。移民客观上的高失业率与就业歧视感耦合，进一步突显出移民群体在就业市场上所受到的结构性歧视。

在法国移民群体中，来自伊斯兰国家和地区的移民在居住格局、受教育状况、就业等方面的结构性劣势地位都最为突出。这种劣势既是法国社会歧视的结果，又是造成社会种族歧视的原因之一。

三、法国移民的文化融合

法国移民文化融合指的是移民在法国社会生活中逐渐接受主流社会文化价值观并形成认同的过程。 族群性研究成果表明肤色、文化、宗教、族裔等方面差异较大时，共同认同的产生会变得相对困难。

( 一) 移民的政治态度

社会生活中遭受歧视的经历会加强移民政治关注度。在控制社会经济和宗教等因素后，调查数据表明移民及后代对政治的关心程度整体高于本土法国人。

整体来看，法国移民及后代的政治态度倾向于左派。这主要因为反感右派针对移民所发表的族群—种族歧视政治论调。其次，在社会生活中经常会有种族歧视或被否认其“法国性”的经历会导致移民及后代具有明显的左派倾向。法国移民已经将法国共和价值观内化，更希望在政治生活中被作为公民对待，而不是强调其族裔身份。

( 二) 国民身份认同

法国移民及后代的族裔认同并不影响他们对法国国家的认同感。移民在保持很强族裔认同的同时也认同法国国民身份。这种多层次、非等级化的认同在共和制同化模式下依然顽强地存在，且这种存在不是与主流文化对抗和冲突的结果。

( 三) 宗教认同

研究结果表明，本土法国人已经高度世俗化，与法国移民及后代在宗教信仰程度上的差异显著。穆斯林和犹太人宗教信仰的代际影响和传递更为直接。

四、构建法国伊斯兰教

法国极右翼将伊斯兰教和穆斯林视作社会融合与法兰西民族认同的威胁。左派和部分中间偏右派认为不能在宗教极端势力和伊斯兰教徒之间画等号;主张坚决打击以暴力恐怖袭击方式反对西方价值体系的极端主义小团伙。

2016 年9 月，一项关于“穆斯林与法国伊斯兰教”的调查的结果显示，法国穆斯林人口的社会整合以及对共和价值观念的接受程度都相对较高。为了让这种融合持续下去，法国政府认为需要关闭受极端主义势力控制的清真寺并建立适宜的伊玛目培训体系，使极端化伊斯兰信徒接受世俗化的原则。

( 一) 法国穆斯林的社会特征

调查结果表明，法国穆斯林的社区归属感只是一种个人行为，并不存在任何以伊斯兰宗教信仰为宗旨的穆斯林社区或穆斯林社群主义。伊斯兰教成为法国第二大宗教，位居天主教之后。穆斯林信仰有弱化的趋势。

法国穆斯林群体的平均年龄低于全国平均水平。样本中穆斯林群体的社会职业结构以底层民众为主，而且大部分没有职业。但是，穆斯林群体中也开始出现中、上阶层: 10%的穆斯林从事“中间职业”，5 %为管理者或知识分子。三分之二的穆斯林认为世俗法能够保障他们在法国生活自由。46%法国穆斯林认为宗教信仰和价值观念能够与法国社会的价值观念并行不悖。

( 二) 法国穆斯林的几点宗教特征

调查结果表明法国穆斯林有以下宗教特征:

1． 31%的穆斯林受访者称每周去一次宗教活动场所，高出平均水平23 个百分点。

2． 在遵守食品清真的要求方面: 70%的受访者称只食用清真食品， 22% 的受访者称偶尔食用，只有6%受访者表示不遵守清真食品戒规。

3． 大部分( 65%) 穆斯林支持女性佩戴头巾。

4． 不存在普遍的穆斯林社群主义。78%的穆斯林受访者在参加选举时不以候选人是否为穆斯林作为判断标准。

( 三) 法国穆斯林的三个派别

法国穆斯林目前主要分为三个持不同立场的派别:

1． 沉默的多数派占被访者的46%，他们的价值体系与法国主流文化相适应，并认为自身宗教文化的特殊性丰富了法国文化。

2． 保守派占受访者的25%，他们对穆斯林身份有强烈的自豪感。对在公共空间表达宗教性有强烈的诉求，笃信伊斯兰教，认为食用清真食品是穆斯林的标志。但是保守派接受世俗法并明确拒绝蒙面罩袍、一夫多妻等制度。

3． 强硬派占被访者的28%，大多数是年轻人，受教育程度和就业程度较低，主要居住在城市的郊区。他们容易被伊斯兰极端思想渗透，并将之作为表达社会不满的一种方式。

( 四) 构建法国伊斯兰教的几个原则和具体办法

为了构建法国伊斯兰教，首先，伊斯兰教必须法国化。一方面，伊斯兰教需要脱离外国政府的控制; 另一方面，建立中央集权的法国伊斯兰教权组织，法国将是这个组织唯一的经费来源。其次，法国伊斯兰教权组织要承担构建和传播伊斯兰宗教知识的责任。最后，需要继续扩大穆斯林中沉默的多数派，使之成为法国伊斯兰教的中坚力量。

在以上几个原则的指导下，有三项具体实施的办法:

1．应当明确拒绝外国政府在法国介入有关伊斯兰教的活动。首先应当把外国政府的资金汇集到一个机构，为法国所有穆斯林服务。需要培养一批新的、出生于法国的、对法国穆斯林事务热心的管理人才，使他们成为正在创建的法国伊斯兰基金会和法国穆斯林协会的骨干力量。

2．给伊玛目( 专业宗教人士) 提供报酬，满足大部分穆斯林的“伊斯兰信仰自豪感”和宗教文化认同，法国政府需要保证伊斯兰教的经费来源，确保经费使用透明化，并且供整个穆斯林群体使用。

3．消解极端言论的影响。建议在1905 年世俗法框架下，通过国家资助成立神学院，为引导伊斯兰教与法国社会相适应提供理论基础。同时，培训神职人员并给他们在学校、监狱、军队、医院等场所的宗教宣传提供报酬，在学校设立阿拉伯语课程。

实际上，构建法国伊斯兰教并不是史无前例，基督教和犹太教经历了同样的过程。由于法国穆斯林以逊尼派为主，以伊玛目为代表的宗教权威分散，没有核心的教权组织，法国长期以来尝试建立的伊斯兰教组织得不到信众的认可。而且，以低学历低就业年轻人为代表的强硬派还受到伊斯兰极端思想的渗透，这些是构建法国伊斯兰教所面临的主要挑战。（原作者汪丽娟，《世界研究》20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