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极端组织选择在欧洲的“心脏”——比利时布鲁塞尔发动恐怖袭击显然有多种意图。但其中最重要的意图无疑是挑拨穆斯林移民群体与西方主流社会的关系,撕裂西方社会,从而达到从根本上动摇西方军事集团在极端组织的“大本营”——“伊斯兰国”及中东、北非势力范围内的反恐、防恐战争根基,并在全球范围内将恐怖主义与国际社会的冲突,转化成伊斯兰教与基督教的“文明冲突”的目的。
然而,宗教极端组织这一不难以理解的战略意图似乎并没有被西方主流社会所看透。布鲁塞尔恐袭发生后,英国首相卡梅伦在一周前的复活节演讲时,公开表示英国必须捍卫“基督教价值观”。卡梅伦称,“面对恐怖主义的威胁,英国人必须团结一致,捍卫其基督教价值观,英国应该为自身是一个拥有基督教价值观的基督教国家而感到骄傲。”虽然卡梅伦也强调,“责任、勤奋工作和同情心对每一个信仰及无信仰群体都很重要”,但他更强调基督教的价值观“代表了每一个信仰及无信仰群体的价值观”。
卡梅伦进一步说,“恐怖分子试图摧毁我们的生活方式,就像他们在布鲁塞尔的卑劣所为。我们必须站在一起,我们永远不会被恐惧吓倒。在这场斗争中,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通过勇敢地捍卫我们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来战胜恐怖主义的致命的意识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在巴黎的两次恐袭及布鲁塞尔恐袭以前,卡梅伦也曾声称英国是一个基督教国家,但遭到英国世俗主义者和许多公众人物的普遍批评。在给《每日电讯报》的一封联名信中,50名公众人物强调,英国很大程度上是一个“非宗教社会”。
坎特伯雷大教堂的英国大主教贾斯汀•韦尔比在复活节的布道中说,“布鲁塞尔所发生的一切让我们感到恐惧,我们看到了一个恐惧横行的世界。”但是,他又接着说,“复活节以耶稣的血和肉向我们宣告,害怕、死亡和恐惧算不了什么。”教宗方济各在复活节的布道中呼吁基督徒“不要让恐惧和悲观囚禁了他们”,他谴责“某些宗教的追随者所为的恐怖行为亵渎了上帝的圣名”。
应该说,在以基督教文化为基本架构的西方社会,政治家和宗教人士用基督教的价值观或观点来谴责那些借宗教之名所犯下的暴力犯罪活动,并为被恐惧所包围的公众提供一种精神上的安慰,在一定程度上是必要的。然而,必须看到,以基督教为反对或谴责恐怖主义、安慰和团结社会公众的工具,在政治上和文化上潜藏着不可忽视的撕裂作用。
英国包括欧洲诸国均为多宗教、多文化的世俗主义国家,以基督教的价值观统领其他宗教或信仰,甚至将基督教的价值观说成是国家的价值观,不仅有违政教分离的基本原则,而且使其他宗教群体,尤其是穆斯林群体陷入一种被国家和社会排斥的“他者”的困境。同时,以基督教价值观作为反对恐怖主义的精神武器,客观上落入了宗教极端组织所精心设置的陷阱,即西方国家与恐怖主义的斗争实质上是历史上基督教十字军与伊斯兰教斗争的延续。西方国家与伊斯兰世界在基本价值观上势不两立。
从宗教文化本身来说,现代基督教所倡导的宽容、包容“异教徒”或不信教者的精神并不是经典基督教本身所固有的。相反,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变革甚至对经典基督教革命的产物。因此,现代西方价值观与伊斯兰教的冲突与其说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冲突,不如说是高度世俗化的现代价值观与传统的伊斯兰教的冲突。明确这一点,不仅有利于澄清有关宗教文化的一般性知识,而且更重要的是,有利于人们清晰地了解宗教文化的变迁与政治、社会的关系,从而明确基督教本质上不可能给现代多元的社会提供有效的团结资源。
由于布鲁塞尔恐袭所带来的极端恐慌或缺乏安全感,以白人为主体的西方民众沉湎于政治领袖和宗教领袖所提供的基督教的文化关怀之中,而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完全基于基督教的精神慰藉给广大非基督徒尤其是穆斯林移民群体带来的精神上的剥离感;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以基督教为纽带的团结,实际上是以非基督徒人群与主流社会的疏离乃至撕裂为代价的。
令人关注的是,宗教极端组织一手策划的布鲁塞尔恐袭,不仅在借西方主流社会之力撕裂着非基督徒群体与西方社会的关系,而且在西方社会内部也制造着新的裂痕。布鲁塞尔恐袭之后,英国早先就存在的“脱欧”和“留欧”之争变得更加激烈。英国前军情六处负责人理查德•迪尔洛夫说,欧盟的安全机构和机制“没起什么作用,离开欧盟会提升英国的安全系数。同时,离开欧盟可以带来两种潜在的安全收益,一是可以甩掉欧洲人权法院;二是可以获得对来自欧盟的移民的更大的控制权”。
布鲁塞尔恐袭同样对已经成为欧盟法律17年的《申根协议》造成冲击。英国独立党公开要求欧盟放弃《申根协议》,以确保欧洲国家的安全。政治家和民众对《申根协议》的主要担心在于,它有利于恐怖分子在各个国家之间的自由流动。
从更为广泛的背景来看,布鲁塞尔恐袭使得已生嫌隙的欧洲甚至美国主流社会内部的分歧进一步加大。德国前基民盟议员维拉•伦格斯菲尔德公开指责总理默克尔说,“为了让恐怖在欧洲扎根,默克尔做了该做的一切”。一向在移民问题上大放厥词的美国共和党总统参选人特朗普也随声附和,他说“这个女人”让数百万难以融入、有些甚至根本无法融入的移民进入了欧洲本土,“布鲁塞尔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灾难之地”。
布鲁塞尔恐袭也同样激化了久已存在的种族矛盾。在布鲁塞尔的中心广场,甚至一度上演了以“种族主义”对抗恐怖主义的危险剧目。总之,布鲁塞尔恐袭之后,欧洲的联合正在以各种形式被侵蚀着。